。大樹移植。
奇岩大榕樹移植全記錄

當開發遇上樹木,人類應該如何取捨?

 

面對一棵樹木的態度,從設計者、開發者到決策者,應該盡可能去說服、影響,無論技術再好,畢竟只要移動,必然對樹木造成一定的傷害,樹木不應該成為開發過程中的犧牲品。但若有一天,面對非移植不可的決策時,我們堅持用對樹最友善的態度,用一種將樹木傷害降到最低的技術與工法進行移植。

 

把樹種好,一直是我們不變的初衷。


 

一棵樹,住著很多的萬物,

我們用最高的敬畏與尊重對待她,

再也不要斷手斷腳、再也不要有殘破不堪的土球,

如此巨大的受保護樹木,也能這樣好好移植…

 

這棵榕樹座落在北投,樹高15米,樹寬幅達20米,是一棵非常大的榕樹,已列入臺北市受保護樹木管理。曾經有伯伯告訴我們,這棵樹是在民國68年種下的,正好是他退伍的那年,當時周圍沒有馬路,旁邊全是綠油油的稻田。這位伯伯跟旁邊住了三、四十年的老居民一樣,看著這棵樹成長、茁壯,當有人向這些在地的老居民問路時,他們會說:「喔!你看到那棵大榕樹右轉就對啦!」或是在傍晚拉張涼椅,呼朋引伴的拿支涼扇,就坐在樹下閒話家常。這棵榕樹似乎已悄然無聲的,成為在地居民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 

民國七零年代後期,台灣經濟起飛,都市內開始興建馬路、搭建房屋,這棵榕樹被水泥鋪面包圍、被包夾在低矮單層建物之間,但她仍舊奮力長出許多氣生根、拓展她的樹冠幅,用她逐日增加的樹木量體向這個城市證明她的存在。

 


 

隨著地權轉移,這塊基地即將蓋建新的建築物,而這棵受保護樹已通過了臺北市文化局樹木保護委員會審核,即將被移植到基地的西南邊。當我們被拜託來幫忙移植這棵大榕樹時,基地內許多大樹已被移走。榕樹具有許多氣生根,若是根系生長環境不良,樹木也可以靠新生的氣生根垂到地面後,生成新的支持與吸收根系,生命力極強,但也因為根系生長能力旺盛,因此亦有另一派的人反對,害怕未來這棵樹的根系竄根、造成建築物損傷,希望將這棵大榕樹移除。

 

但土地擁有者仍願意保留,並且堅持用對樹木最友善的移植方式,讓這棵樹保留原始面貌,完整的移植到新地點。

 

移植的準備工作從2014年4月開始,我們打除水泥鋪面,並進行第一次局部範圍斷根,土球預定大小為5米。經過3個月,於7月進行第二次局部範圍斷根,10月進行第三次斷根作業。進行三次斷根的目的,是為了盡可能養出更多鬚根與根毛,讓樹木保留完整吸收水份的能力,亦能支持樹冠的完整,不再需要大幅修剪。

 

2014年12月22日,我們準備移植這棵大榕樹。
 

我們挖掘的土球寬度為4.6米、高度為1.8米。挖掘土球的過程其實並不順利,這棵榕樹所在地正好為大屯火山系地質,上層土質屬於不易涵養水份的火成安山岩,因此土球不易固結;土球底部的青灰色黏土層係因長期缺氧造成。磺溪相距不遠,因此地下水位較高,我們開挖至地下130cm處就有地下水滲出,這種由磺溪營造出來的河流沖積層土壤結構,更增加了土球挖掘的難度。



但三次斷根的結果沒有讓我們失望。土球的四面中,僅有一面因靠近結構層而造成根系生長不發達,土球其他三面皆長出滿滿的鬚根!




定植點周邊三面皆有電線,其中一側確認是高壓電線。移植前的樹冠寬幅測量值有20米寬,移植到定點後勢必會接觸到電線,非常危險。




我們在移植前先將局部枝條適度修剪,預留樹冠與電線之間的空間。




然而在準備樹木定植的樹穴時,一樣遇到了地下水位過高的大問題。挖掘樹穴至地下140公分即開始滲出水,我們決定填土15公分,確認樹穴不再積水後,另外增加排水通道,未來若地下水位過高、或大雨造成樹穴積水時,能迅速將水從樹穴內排掉。
樹穴整備前,地下水不斷滲出。

樹穴整備前,地下水不斷滲出。



樹穴整備後,增加底部土球固定器,未來樹木移植到定點後,可固定土球避免樹木倒伏。


這棵榕樹土球如此碩大,包裹更應格外仔細。我們用未浸過機油、可分解又透氣的麻布將土球小心翼翼的包覆起來,並用塑膠繩慢慢的編織出格網,增加土球表面的支撐結構力,避免土球在吊運過程中崩解。


然而即便我們再怎麼小心,終究難以抵擋土球底部的地下水不斷滲出,我們仍然面臨土球崩解的危險,因此我們決定放慢速度,延遲兩天再行吊運,這兩天內,我們好好包裹土球、盡可能增加土球結構穩定性,並持續抽水,盡量保持土球底部乾燥、避免土球崩裂。


 

在我們為這棵樹大費周章的幾天裡,總有絡繹不絕的人潮站在馬路的另一端拿起手機拍照,更有數不清的在地居民過來噓寒問暖。我們完全感受到人們對這棵樹移植成功的期待,期待這棵樹活下去的希望。

 

我們備受鼓舞,但壓力也更加沉重…


 

2014年12月25日,遠方的雪國正在慶祝聖誕節,但六點不到,我們許多工作同仁已陸續就位,現場的每一個人的每一條神經都繃的死緊。七點時分,狹窄的奇岩站旁佇立了一台700噸的大全吊車,格外顯得醒目。

 

這台大全吊車單日要花費30餘萬元台幣,有人說,其實吊運這棵樹並不需要出動這麼大台的吊車,可以選擇用100噸的吊車將樹吊起後,放置在車上載運,再重新將樹吊起放至定點,更加省錢。但每次的吊起與放下,對這麼大的樹而言都是一次嚴重的傷害,我們寧可多花這筆錢,只希望將吊與放的次數減到最低,也將對樹木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。我們不計一切代價,只為了安全移植、不讓這棵樹受任何一點損害…





 

經過精密計算,吊繩層層穿過土球的下方、中間與上方的樹冠,不停的嘗試拉緊鋼索,避免鋼索與枝條摩擦而造成枝條斷裂,導致吊掛力道不平均,使樹體有滑落危險。另外用木板墊在土球與吊繩之間,分散吊繩對土球造成的垂直壓力。

 


 

 

保護再保護、確認再確認,還有哪個環節沒有注意到?我們從頭到尾再檢查一遍,從正午到夜幕低垂,綿綿細雨、氣溫驟降…


第一次試吊時,我們發現這棵樹的重量幾乎快達60噸,比我們原先預估的45噸足足多出15噸。吊運當天下午,老天爺跟我們開了個玩笑,下午開始下著不小的雨,不僅樹木吸飽了水,土球也吸足了地下水,讓整棵樹重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。




 

我們再次放慢腳步,增加吊車配重、增強兩邊吊繩各10噸的載重力、重新調整配繩長度、確認枝條是否與吊繩摩擦、土球的四點吊運點、以及吊繩與土球之間的木板位置,足足多花了4個小時重新調整。調整完畢,已接近晚間八點…


 

重新原地試吊,所有人員不停再三確認,樹木有否歪斜?土球是否完整?吊繩載重是否足夠?枝條是否未斷裂?人員是否淨空?一切是否準備就緒?

 

 

晚間八點二十五分,所有細節確認完畢,大榕樹承載著我們所有人的緊張、害怕與期待,起行!







整個吊運過程僅短短的五分鐘,卻是我們這幾天來最漫長的一刻。


大榕樹安全抵達定點時,大家都鬆了一口氣,更難掩興奮之情!我們馬上填土、立支架,讓吊車慢慢放鬆,直到確定樹木安定的坐穩在樹穴中,不再有倒下的危險,才安全撤出,當大吊車收起支撐腳、水車開始清洗馬路、收拾完畢後,已是凌晨三點。



移植過程中,附近有許多居民全程與我們站在一起,為我們打氣,也用手機捕捉這歷史性的一刻。我們問這些居民,看到這樣的樹木移植,有什麼感想?每個人都豎起大拇指告訴我們,過程太驚心動魄,這真的需要極度專業的技術才能執行,原來台灣也能這樣移植大樹!





這棵大榕樹以原樹型工法移植,過程雖仍有許多改進的空間,但值得成為未來受保護樹木移植的參考典範與標準,我們不用再抗議樹木被砍得不成樹型,也不需再為不當移植與修剪的樹木哀哭,只要用心善待樹木,用最友善的工法與最好的技術,我們能一起為台灣的樹木保護豎立新的里程碑。邀請您一起把樹種好,讓樹像樹!